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破產已一年有餘，餘波未了。

經過12個月的調查，美國司法部任命的前聯邦審查官安東·沃盧克斯(Anton Valukas) 近日發佈了一份長達2200頁的雷曼破產調查報告。在該報告中，沃盧克斯對雷曼的內外部許多關聯方都提出了批評。

在雷曼內部，包括前首席執行官富爾德在內的高管們涉嫌通過使用一種“回購105”的融資手段，隱瞞公司資產負債表上多達500億美元的債務，以暫時減少其債務水平。

而在公司外部，沃盧克斯將一些最刺耳的言論留給了雷曼曾經的審計公司安永會計師事務所(Ernst & Young)。沃盧克斯說，有足夠的證據能夠支持對安永一直存在“疏忽過失”的指控，而雷曼可能會以“瀆職”為由對安永提起訴訟。

按照法律人士的說法，這份雷曼破產報告將為美國政府監管部門、雷曼的破產財團、債權人提供一條路線圖，他們可以據此對雷曼的前高管和審計方提起訴訟。

作為美國歷史上最大的一起破產案，雷曼正成為安永一筆巨大的法律負債。人們開始談論，雷曼是否會像安然倒閉拖垮安達信一樣，成為安永的噩夢？

本報記者就此致電安永中國區，詢問如何評估該事件對公司的影響。其新聞發言人表示，該話題統一由安永美國公司接受媒體咨詢。截至本報發稿前，記者沒有收到安永美國方面的回複。

“回購105”

在雷曼破產報告中，沃盧克斯花了數百頁篇幅來介紹雷曼進行“回購105”（Repo 105）的操作。

回購(Repurchase Agreements)是指一家銀行以部分資產（通常是證券）為質押，從另一家銀行借得現金，以維持公司的每日運作，並承諾連本帶息返還這些資金。它是華爾街投行維持公司日常運作所採用的一種比較普遍的融資方式。

在正常的回購交易中，投行抵押出去的資產依然存在公司的資產負債表上。但在雷曼採取的“回購105”交易中，這些抵押資產的價值較雷曼獲得的現金多出至少5%，會計準則上將這種操作稱為銷售，而非融資。銀行家們表示，“回購105”是一種不同尋常的舉動，因為它比傳統的回購操作代價更高。

於是，雷曼在每個季度末將部分資產從資產負債表轉移出去，從而獲得現金，這樣讓雷曼的杠杆比例沒有看起來那麼高。而在雷曼公司發佈了財務報告數日後，再將這些資產買回來。調查報告說，雷曼曾利用此類交易，在2008年第一和第二季度結束時將大約500億美元轉移出了自己的資產負債表。

按照沃盧克斯的報告，安永最初知道雷曼使用“回購105”交易是在2001年。那時候，這種交易手段剛剛開發出來。安永的合伙人告訴沃盧克斯，安永僅僅是在“理論”水平上簽署了回購105的協議。

沃盧克斯在報告中寫道，到2007年止，安永知道雷曼共做了290億美元的回購105交易。雖然安永知道這項操作已多年，但直到2008年春季回購105交易才開始受到關注。

在調查雷曼破產過程中，沃盧克斯與許多雷曼高管進行了會談，包括前首席運營官Bart McDade，以及2007-2008年公司的三位首席財務官克里斯托弗·奧米拉（Christopher O’Meara）、艾琳·卡蘭（Erin Callan）和伊恩·洛維特（Ian Lowitt）。

在回答他們在批准回購105交易過程中扮演何種角色時，這幾位高管表示，“真的不知道這個，但肯定是沒有問題的，因為我們的外部審計安永沒有告訴我們這個是錯誤的。”“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的一位合伙人告訴本報記者，就目前的情勢來看，還很難判斷此事件對安永的影響有多大。因為目前安永還沒有受到任何一方面的起訴，沃盧克斯的報告不是訴訟，只能在別人發起訴訟時作為一份證據。

她說，可能的訴訟機構包括美國的證券監管部門、美國司法部，雷曼公司，以及雷曼的債權人等。

安永失職？

沃盧克斯在報告中說，2008年6月12日，兩位安永的合伙人威廉·斯古里斯(William Schlich)和希拉里·漢森(Hillary Hansen)與雷曼僱員馬修·李（Matthew Lee）會面。Matthew Lee曾向雷曼的高管團隊寫信，抱怨他認為公司存在不當的會計行為。

在那場會見中，馬修·李告訴兩位會計人員，雷曼使用了回購105交易，在季度末將500億美元從資產負債表上移除，從而使公司債務情況看起來更小。雷曼在大約一個星期後買回了這些資產。

之後一天，安永就與雷曼董事會審計委員會進行了會談。但是，他們在這次會談上沒有提及Lee提出的質疑。

沃盧克斯寫道：“對於雷曼進行500億美元臨時、表外交易而未予披露，安永沒有採取任何質疑和詰難的舉動。”雷曼調查報告中稱，安永的回應是，雷曼破產是由市場中一系列前所未有的事件造成的，其杠杆率存在問題“是(該公司)管理層而非審計機構的責任”。

安永表示：“我們對該公司的最後一次審計，針對的是截至2007年11月30日的那個財年。我們的審計結果表明，雷曼那年的財務報表得到了公允的呈現，符合美國公認會計準則(GAAP)，我們現在仍堅持這一觀點。”記者在《紐約時報》看到一條評論。一位自稱在雷曼破產時在安永紐約擔任高級經理的人士說，他清楚地記得，他當時詢問幾位安永合伙人“到底出了什麼差錯？”其中一個合伙人朝他使了使眼色，另一個說“我們不知道怎樣去評估其中的複雜性”。

這位經理反問他的合伙人：“但是我們是雷曼的審計公司，評估風險就是我們的職責！我們應該比別人更知道風險的存在，那不就是我們所宣揚的嘛！”合伙人拒絕繼續討論。於是，這位經理“放棄了這個話題，幾個月之後我就離開了安永”。

一位曾經在會計師事務所做過銀行審計的人士告訴記者，現在許多人都把安永與安然丑聞中的安達信相提並論，但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是，安然丑聞中，安達信主動參與了財務造假，但在雷曼案件中，安永可能對複雜情況真的不夠瞭解。所以，可能還不至於到了拖垮安永的程度。

（昝春燕、劉曉翠對本文亦有貢獻）

17 Mar 2010